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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讲孔乙己,废名讲《孔乙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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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手稿,无署名。写作时光不详,文中两次呈现“我们在讲《药》的时候”,还提到“我们已经介绍过鲁迅叙述阿Q的故事的方式”、“我们在讲《阿Q正传》的时候已经讲过”,可知是有关鲁迅讲稿的一部分,次序在《药》、《阿Q正传》之后。

我们现在讲《孔乙己》。据说鲁迅自己很爱好这篇小说。这篇小说最初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时候(一九一九年四月),篇末有作者的附记,这个附记的开头两句是:“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述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涯,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所以我们读这篇小说,可以不必追问它的主题思想怎样怎样,同读《狂人日记》,读《药》,或者读《阿Q正传》应当有所不同。鲁迅就是给我们描述了“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涯”,真是描述得好,鲁迅自己爱好它,是很有原故的。鲁迅自己又说是一篇“很拙的小说”,我们想,这也不是故作谦虚,这篇小说乍看起来确是“很拙”,细读之乃是一篇精巧的艺术品。在鲁迅的小说里,《孔乙己》是一个特殊的类型,白描而不加渲染,因为所写的人和事本身是幽默的,没有夸张之必要,只须恰如其分地写出来。在鲁迅其他的小说里,一方面是白描,一方面又总有渲染,有些又采用了漫画式的伎俩(《阿Q正传》里就有漫画式的伎俩),只有《孔乙己》是恰如其分地描述。我们当然不是说渲染了就不好,也不是说漫画式的伎俩没有必要,(这两点正是鲁迅对中国新小说的贡献!)我们只是说《孔乙己》这一篇的白描是鲁迅对生涯的写生(作者当然有其画家的微笑与同情),在《呐喊》与《徘徊》里具有奇特的作风。因此之故,我们特地选出来讲一讲。

这一篇是鲁迅写白话小说的第二回出手(初出手是《狂人日记》)。我们为什么说这一句话呢?我们是从《孔乙己》的开端半句提示起来的,从这半句可以看出写小说最不容易开端,所以在大作家如鲁迅在开端写小说的时候下笔开端也感到得不顺利,——同他的第二个小说集《徘徊》的最后一篇《离婚》比拟一下,那里的开端,就显得作者并不费力了,是长期劳动的成果!《孔乙己》的开端半句是“鲁镇的酒店的格式,是和别处不同的”,在这里,“和别处不同的”并没有告知读者什么,只能是作者脑里一个说不出的印象,——鲁迅当时很可能是有着北京的酒店的印象,因为北京的酒店的格式倒确是和别处不同,酒店里摆着大酒缸,大酒缸盖着大盖,喝酒人就把这盖当着桌子喝酒。而鲁镇的酒店的格式,“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准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很显然,从这第一句看起来,鲁迅写时是有些为难了,难得把记忆里的形象一下子放到纸上来,成果乃说了半句不很有后果的话,“鲁镇的酒店的格式,是和别处不同的”,这“别处”毕竟何所指呢?我们把这一件小事指出来,也可算是一段佳话,足以阐明新小说创业之艰巨,决不是指《孔乙己》这一篇杰作的白璧微瑕。

我们在讲《药》的时候说过,外国小说情势在中国创作上呈现《药》是第一次,《狂人日记》和《孔乙己》这两篇写在先,其叙事方式基础上还是照中国原有的。好比写人物说话,在《孔乙己》里,还是同旧小说一样,先写说话者说或道那么一句,再写所说的话。这件事亦足以表明,鲁迅对中国新小说的发明,是逐渐通过实践来的。在他写《狂人日记》和《孔乙己》的时候,还只采用了外国的提行分段和加标点符号两件事。提行分段和加标点符号这两件事,就足以使中国现代的文章和本来中国的文章大大地转变了面孔,增添了无数的便利。就写小说说,在中国旧小说里,从甲地写到乙地,免不了要插一句“一路无话”;从今天写到明天,要插一句“当夜无话”。在新小说里便没有这些不自由的处所,因为可以提行分段,不须要的东西把它放在空白里去了。在这个新情势一开端的时候,《孔乙己》就做了最胜利的典范,谁读着都感到它新,谁读着又感到它不太脱离旧格局了。(这个基本之上鲁迅乃又进一步发明《药》的完整新的情势!)我们看《孔乙己》的最后一段,这一段只是这么的一句: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逝世了。

这是鲁迅给中国新文学发明的好句子,其所以好,是标点符号的作用。这又是鲁迅给中国新文学发明的新格局,其所以新,是提行分段的作用。因为提行分段的原故,这一句可以独立成军,而小说到此也就完了,因为故事分明完了。在鲁迅以前,中国确切没有这样的文章的。这样的文章在中国一开端呈现,不但令人佩服新体裁的合用,而且佩服新体裁之美。

我们在讲《药》的时候又说过,鲁迅小说用了外国情势而格外显得是中国的作品,是他擅长选择他的时期里的中国生涯。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的生涯当然都是中国式的,而孔乙己这个名字难为他选择,这么一个姓孔的在这里是天下无双的好了,是旧时期中国教导一个大大的讥讽。对没有写过描红纸的今日的青年人说,当然有些不懂,须要注解。对旧时期的小孩子说,孔乙己真像个老朋友似的,谁都熟习,谁都奇异,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么三个字。我们以为鲁迅的这一篇小说的主人公的名字——孔乙己,就表示着鲁迅的艺术特色,它有典范作用,其个性又非常之强,吸引人。

小说作者常常爱好用“我”来介绍所要写的人物故事,这当然有利益,容易写得亲热,但这种写法对人物故事的发展又很容易有限制,有时简直起妨害作用。常见一些小说,它不是写“我”,是用“我”来介绍人物故事,仿佛是作者亲见的一样,写到当中,有许多事情,“我”不在场,也没有人告知他,那么你怎么知道的呢?读者禁不住要问作者。这样,读者对你所说的故事的真实性就猜忌了。所以一般的小说里的“我”,简直以撤消为好。有人或者说,鲁迅的《祝福》不也是以“我”来介绍祥林嫂的吗?其实祥林嫂的全部的故事不是由“我”介绍的,作者只是见证了祥林嫂的逝世。在叙述祥林嫂的故事的时候,鲁迅首先加了一句:“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业绩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所以祥林嫂的故事还是不能不抛开“我”来叙述的。这所谓“我”,就是作者自己。有的小说里的“我”,却不是代表作者自己,是作者假借一个“我”的口来说故事,这样故事更能说得自然,人物更能写得真实,孔乙己的故事鲁迅借一个小伙计的口来叙述是一个好例子。这个方式也是鲁迅从外国文学学来的,在中国以前的文学里没有通过小孩子的心理来描述人物的。鲁迅的小说把科举时期的不幸的人物给我们写了两个,孔乙己和《白光》里的陈士成,我们以为孔乙己的形象真能够不朽,与口说孔乙己的小伙计很有关系。把话又说回来,就是说,小说的人物故事有时由一个人在那里叙述比纯洁的描述给读者的印象要深些。纯洁的描述有时真显得技穷。我们就举《白光》里面的例子。当夜深陈士成决议要到山里去挖银子的时候,小说有下面一段的描述:

他决议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声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灯火结了大灯花照着空屋和坑洞,毕毕剥剥的炸了几声之后,便渐渐的缩小以至于无有,那是残油已经烧尽了。

读者读到这里便不免停顿一下,感到这里是小说的作者故意描述,并不是真有其事,因为陈士成家里并没有别的人,有谁在那是听他开门的声音而且留意“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呢?读者并不是请求小说所写的要真有其事,要亲见亲闻,中国的章回小说便是由一个说话人在那里伪装闻见,有声有色,说到“说时迟,那时快”,读者(也就是听者)非常满意。而新小说,如鲁迅的《白光》的描述,明明是近代的现实主义,读者反而觉出漏洞来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技穷。孔乙己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而孔乙己的形象真够活着,却是鲁迅从外国小说里学来的一种“说话”的伎俩。这样地用“我”来叙述人物故事,是由作者选择一个另外最相宜的人物来,在《孔乙己》里是一个酒店的小伙计。当然,这样的写法,又每每限于写短故事。我们的这段话,说得有些庞杂,牵涉到好些技能问题,重要的意思是感于有些作家用“我”来介绍故事没有得到窍门,“我”成了过剩的人,不如《孔乙己》里的小伙计有其必要,而且可爱,没有他孔乙己就写不好了。

以上是讲《孔乙己》这篇小说我们以为应当先提出来谈谈的几件事情,好像都是技能上的琐事,然而足以见鲁迅开端创作新的小说时的匠心,提出来或能对读者有助。

下面我们剖析这篇小说的全文。共是十三段。

第一段,叙酒店。不是指咸亨一家,包含鲁镇的酒店,咸亨当然在内。把酒店的货色,价格,顾客,首先都交代了,后文的有些事情读着便不唐突,如第四段孔乙己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因为读者从第一段已经知道了酒是四文钱一碗,茴香豆是一文钱一碟,所以对此“排出九文大钱”便理解了。尤其是第四段第一句写孔乙己的出场写得非常有神气:“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如果不是第一段把长衫主顾,短衣主顾,前者坐着喝酒,后者站着喝,都一一写过了,孔乙己的出场便难得这样有效。现在是何等地有效!在写人物的时候,只能刻划形象,不能多说明细节的所以然,要让读者理解细节的真实,就靠作者在故事的篇幅里有恰当的部署。《孔乙己》的第一段真是恰当的部署。还有一件事情须得点明,鲁迅对于“阔气”向来是讥讽的,这里对于“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的人也就不屑于多写,要写一句是因为他们穿长衫的原故,因为孔乙己也穿长衫。

第二段的开端又真值得学习,小伙计从这里才介绍出来,“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其实第一段的话也是他说的,不能说是作者的口吻。在不会写的人,很可能在第一段一开端就说“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这样文章便很不轻便了,小伙计在那里反而无所措手足似的,读者并不须要他。到了第二段一开端读者真是须要他,因为鲁镇的酒店的情况读者已大致清楚了,咸亨这一家的小伙计再说些什么读者很乐意听。于是鲁迅就请他替我们“描述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涯”,我们感到格局很特殊。

鲁迅的小说确乎不是写“阔气”的。有趣的是,对于第一段所说的“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的人怎么丢开呢?小说里这么写:“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这就是鲁迅的语言作风,就是讥讽。把长衫主顾丢开了,就写“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的做工的人。其实鲁迅也不是为得写他们,是为得要写孔乙己。把他们写几句就写得非常亲热:“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视之下,羼水也很难堪。”不多的文字却是个性洋溢,“容易说话”固然是做工的人的朴质,“唠唠叨叨”也是他们的朴质,他们就是怕好容易喝得热酒而酒羼水!这里也充足地表示鲁迅的语言作风,也有讥讽,但讥讽的是“羼水”,不是喝酒人的“严重监视”,作者倒确切观赏这个监视。更有趣的是,作者的笔下的这个可爱的小伙计是不能干羼水的丢人的事的,作者又故意用“羼水也很难堪”这一笔把事情撇开了。所以接着就写:“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写小伙计温酒原来是为得下面介绍孔乙己,而在旧社会里,生涯庞杂,小伙计温酒这一件小差事也不能随意得来的,要自己干不了坏事,也还要“荐头的情面大”。鲁迅写时原来是任笔挥写,因为社会生涯都在他的腹稿里,我们生长在旧时期的人同鲁迅是莫逆于心,读起来自然有趣,对新时期的青年读者则确切要费一些说明。就是这里“无聊职务”的“无聊”二字我们读着也有性命,不是无意义的词汇,因为在旧社会里,凡属“职务”,都是坏人做的,咸亨小伙计只好专管温酒了。所以这里的“无聊”二字,也是鲁迅的讥讽,呆着做无聊的事情倒还是有出息的人。

第三段,“虽然没有什么渎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也是鲁迅的讥讽的作风,很可能像鲁迅自己这样正派的人,当时干的就是衙门里的“无聊职务”,终日就处于这种心理状态之下。“掌柜是一副凶脸孔”,是重要的一句。“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是随带着写的。“教人活跃不得”,这六个字我们以为是鲁迅替旧时期的儿童诉苦,也是鲁迅自己儿童时精力的挣扎,要活跃,而教人活跃不得。反而只有像孔乙己这样的人可以与儿童为友,(其余都是凶脸孔!)儿童见了他才可以笑几声,感到到生涯的活跃!这阐明旧时期、旧社会的生涯是什么生涯呵,而实际情形确切如此。我们在旧社会里长大的人都有“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一类的事情。实际鲁迅的《孔乙己》正是鲁迅写他自己儿时的闻见,装扮一个小伙计来说话罢了,所说的小伙计的心理,都是鲁迅自己做小孩时的心理。周遐寿在《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里面说,“在小时候几乎每日都去咸亨,闲立呆看”,是可以供我们的参考的。总之在第一段、第二段作了一些关于酒店的细节的描述之后,到这第三段便把孔乙己引到店里来了,往下才是孔乙己的形象。

我们已经介绍过鲁迅叙述阿Q的故事的方式,鲁迅对孔乙己的叙述也是一样,先是总的叙述,把人物的生涯、性情说得很有一些眉目了,然后再把故事限在一个具体的时光里说下去。《阿Q正传》在第三章里交代了“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之后,往下便是“有一年的春天”的事情,直写到这一年的秋天。在《孔乙己》里,四段到八段,已经很奇妙地写了孔乙己,第九段乃以一句作一个总结:“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乐,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这一句就相当于《阿Q正传》里“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从第十段起乃从“大约是中年〔秋〕前的两三天”写到第二年的端午,“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最后乃这么停止故事:“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逝世了。”在这里我们顺便提一提《孔乙己》的构造,《孔乙己》这篇小故事之所以写得很胜利,与它的构造的自然也是分不开的。

第四段到第八段的层次也是我们应当注意的,因为描述得非常自然的东西每每令读者忘却它的层次,实在是它的层次好。第四段从喝酒人对话中写出了孔乙己偷书,第五段写他为什么做偷盗的事,而第五段是插叙的方法,第四段的故事还只刚刚看见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买酒,所以第六段便接着写“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神色渐渐复了原”,又把第四段里“孔乙己本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的叙述作了必要的形象的刻划。第四段的结句是:“店内外充斥了快乐的空气。”第六段的结句也便反复着这么一句:“店内外充斥了快乐的空气。”这样能把小说的讥讽的空气紧紧包抄读者,不是为叙述而叙述。(鲁迅在他的小说里作叙述时常常这样用反复的句子,如《阿Q正传》里写酒店里的人看阿Q拧尼姑而大笑,两处都是“酒店里的人大笑了”八个字,一字不换。)第七段才写孔乙己与小伙计的直接的关系。第八段又把孔乙己与一个小孩的关系推广到一般小孩,至此孔乙己的形象可说已完整刻划出来了,而孔乙己的故事没有完。

在第四段里,有孔乙己同人辩论的话:“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当然是刻划孔乙己的形象,这些辩论的话恰恰是孔乙己的声口,而鲁迅在这里也是讥讽读书人的精力成功法的。明明是偷东西,而要用一个“窃”字,因为偷的是读书人的“书”,所以依然是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鲁迅对孔乙己的偷书似乎没有什么讥讽,反而有些同情,所以第五段里有“孔乙己没有法,便不免偶然做些偷盗的事”的话,而同时确是通过刻划孔乙己的形象(不是借孔乙己的口!)讥讽读书人。孔乙己的形象实在是好。鲁迅的讥讽也实在是好。“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确乎是酒店的空气,确乎是孔乙己的形象,也确乎是鲁迅的讥讽。鲁迅是讥讽“君子固穷”的。这四个字出之于孔夫子之口,鲁迅是不信任的。这里的孔乙己的形象把这句话讥讽得极有幽默,所以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众人虽然感到“难懂”,确切好笑。

我们注意第五段里这样的叙述:“但他在我们店里,操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现在的青年人恐怕不理解粉板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看惯了黑板。在旧社会里长大的人,他们在小孩时上了学,到酒店或小杂货店里去玩,就注意店里挂着的粉板,在这光光的小白板儿上面写字,可以抹得掉,比起自己在学房里写字要活跃得多。其实也只是爱慕别人写,因为知道这是掌柜记帐乱用不得的东西。(学校制度兴起后,由私塾而进学校的小孩子又注意黑板,又爱慕这只有老师能写。)我们推想这个粉板对鲁迅的印象很深,所以在孔乙己的故事里它起了很好的作用。“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今日青年读着不知道怎么样,在五四当时确切替许多人开了写作的窍门,无论从表示方式上说,无论从察看生涯的角度说。在旧小说里写还帐就写“还了帐”,对细节很少有能够描述的,而细节的描述有时确很有必要,正像戏剧的动作一样,“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是一个好例子,是鲁迅从外国文学里学来的。

到了第七段、第八段才见小说家写人物的本事,没有这个本事则任何好构造,好层次,好叙述,都是不能打动听的。可以说这个本事最难,就是要给读者一个人物的形象,永远不忘却。第七段,写孔乙己,也写了小伙计。在旧社会里,做小伙计的都是不能笑的,(其实不但做小伙计,做小学生的也不能笑!)只有孔乙己来了,“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斥责的。”所以这个“附和着笑”确切表示着“附和着笑”的盼望,不是一句闲话。下面写孔乙己同小伙计说话真是写得好:“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过〔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在封建时期,读书和过考这两件事安排了一切人的意识,所以孔乙己便这样问一个小孩子,而他拿一个“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来问这个小孩子,又正显得孔乙己理解酒店小伙计的心理,擅长测验,擅长打破沉闷的空气,极见孔乙己有可爱之处。当最初孔乙己问他读过书么,小伙计“略略点一点头”,这几个字的动作真是当时的小伙计,因为他不敢多说话,更不敢大声说话。接着孔乙己考他,就写出他当时的思想,而他的动作是“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是写他不敢多有所动作,就是小孩子不敢活跃。而孔乙己在这个时候活跃极了,真是一幅畸形的社会的写照。罪行分明不在这两个人物身上,是这个社会。下面指出孔乙己热情,愉快,叹气,可惜,毫不虚假,真是小孩子的好朋友、好教师似的,但这样的生涯太幽默,小孩子没有别的好朋友、好教师了。小伙计“努着嘴走远”,这几个字的动作又真是当时的小伙计,他不能有别的表情,实在他同孔乙己是很亲切的,他的生涯太无运动的余地了。接着第八段就写孔乙己招来了许多小孩,鲁迅是同情孔乙己的,在封建社会里没有人能够像孔乙己这样爱小孩。小孩们“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这里有他的两个指头的长指甲!)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他身体高!)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这是满口之乎者也的具体的形象。在这里并不显得是讥讽孔夫子(因为孔子曾说了“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的话),只是把孔乙己的形象刻划得真实、活泼,小孩子们也理解之乎者也的可笑。

孔乙己的形象在七段和八段里确切可以说完整写给读者了,第九段乃有力气以一句话总结前文。

从第十段起,当然还是孔乙己的形象,但作者在这里不是写孔乙己的性情,而是写他的命运。“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帐,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久长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这里的掌柜的形象非常真实,他是到了中秋节慢慢地在那里结帐,而他忽然看见粉板上孔乙己的名下还欠十九个钱,乃不觉失声地说着孔乙己久长没有来。这时小伙计当然在场,掌柜的形象正是通过小伙计的口中写出来的,所以小伙计也忽然记起孔乙己,“我才也感到他的确久长没有来了。”写小说,在故事的转折的时候,最不容易写,鲁迅在这种处所最会用一枝奇兵,来得出乎读者的意外,就是所谓语不惊人逝世不休,如《阿Q正传》里读者原来认为是要写阿Q进城,而鲁迅的笔下乃是“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我们在讲《阿Q正传》的时候已经讲过。《孔乙己》的第十段是同样的奇妙。故事写到这里,原来是要阐明孔乙己打折了腿,以及为什么打折了腿,如果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告知读者,那就不能叫做引人入胜。鲁迅在这里应用掌柜中秋结帐,尤其是把记帐的粉板应用得好,因为孔乙己的名字记在这上面,从而把掌柜的形象也刻划给我们,我们不认为鲁迅是要告知我们孔乙己打折了腿了,我们的面前是艺术的形象。于一副掌柜的面貌之外,也有寂寞的小伙计的形象,他看见——看见掌柜结帐,他听见——听见掌柜说孔乙己久长没有来,他又记起——记起孔乙己的确久长没有来。更有一个喝酒的人的形象,是他说孔乙己打折了腿了。更有丁举人的形象,孔乙己是偷了他家的东西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这三个字,一个问号,掌柜的形象突出,他是在那里算帐,他的语言无意义。“后来打折了腿了。”这一句反复的答话又真真是那一个喝酒的人的形象,在那个社会里有许多话就是反复着,没有别的方法可说。“打折了怎样呢?”又是掌柜问,他的语言无意义,他在那里算帐。“怎样?……谁晓得?许是逝世了。”喝酒人的这一句话确是有点意义,孔乙己逝世了,或者没有逝世,原来不在话下的。所以鲁迅接着写一句:“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我们剖析了这么多,就故事的构造说这一段只是叙明孔乙己打折了腿。

第十一段写一个折了腿用手走路再进咸亨喝酒的孔乙己,显得新小说的刻划作用比起旧小说来要用力得多,旧小说有时嫌笼统。这一段又格外显得小说的优点,小说不像戏剧依附表演,它依附语言,而语言所描述的范畴有时还超过舞台上的动作。《孔乙己》的第十一段真是证明。我们没有别的方法,只有抄鲁迅的原文:

  •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极低,却很耳熟。(像这种靠语言的描述所给读者的后果,恐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所能给观众的。)站起来向外一望。(这正是舞台上的动作。)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孔乙己在小说里这样呈现给读者,恐怕比舞台上的人物呈现给观众要显得作用大得多。)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已经不成样子,是极平凡的语言,在这里是最好的语言,表示了极重的情感!)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

这个伸出头说话的形象真是掌柜,在舞台上也可以把他表演得出来的。如以前所写的,当他听见人说孔乙己许是逝世了,他还欠他十九个钱,“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读者认为他丢了这一笔帐吧,实在他的动作总是慢慢的,他的经验大得很,到这时,他伸出头去,一会晤就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

我们还是接着读十一段最后的描述:

  • ……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本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小说的描述常常比戏剧的动作反而显得直接,像这里“本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给读者多么深入的感性认识呵!

第十二段又是多么漂亮的语言,亲热的叙述,活泼的形象(掌柜的),我们舍不得不抄下来:

  • 自此以后,又久长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到第二年中秋掌柜已从粉板上将孔乙己的名字拭去了,所以他不再说话。小说写到这里原来就是停止孔乙己的故事,孔乙己的故事孔乙己自己停止了,就是他在这个没落的社会里逝世亡了,但从小说的技能上说无须多此一举,只从小伙计口里说一句“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便可以。但这样到底不像小说写完了,所以最后加一段: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逝世了。

这一段非常之见鲁迅的艺术作风,也见他的语言特色。鲁迅的艺术作风每每表示于他对事实的逻辑请求,即如这里,如果说“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孔乙己”,那么孔乙己逝世了你怎么用一个“见”字呢?所以连忙用一个破折号,表现此字不能用,同时就表示说这话人的心理作用,再加上破折号后面的句子就胜利一个好作风。原来是说孔乙己的确逝世了,而又加“大约”二字,鲁迅的语言每每如此,也极合乎逻辑,又表示鲁迅的讥讽。

于近日购入一套国民文学出版社《鲁迅全集》,同读《废名集》鲁迅部分。